追念起两年前结业找工作碰钉子的谁人炎天,李凯旋仍旧无法释怀。
李凯旋博士阶段攻读的是中西医联合专业,其时非常想去一家公立三甲综合医院(以下简称“西医院”),该院外科主任也想吸收中西医联合方面的人才,以为他很符合。但遗憾的是,李凯旋并未拿到任命函,终极进入一家公立三甲中医类医院(以下简称“中医院”)工作。
“中西医联合方向听起来‘八面玲珑’,找工作时却很轻易陷入‘双方都不待见’的逆境。”李凯旋告诉科技日报记者,因名额告急、手续烦琐,该方向医师很难进入西医院的西医科室。
李凯旋遭遇的只是中西医联合医学从业者面对的逆境之一。记者在采访中发现,高条理人才匮乏、中西医理论“结而不合”、无专属竞争赛道等诸多题目正成为中西医联合发展的卡点痛点。
强化研究生教诲,
弥补高条理人才缺口
新冠疫情肆虐之时,全天下的抗疫结果不尽人意,而我国做到低感染率、低殒命率。这此中,我国独有的中西医联合医学立下汗马功劳。
当前,中西医联合医学依然在其上风范畴发光发热。
本年4月,一位60多岁的乳腺癌患者因化疗团结免疫治疗引发满身剥脱性皮炎,严峻的继发性感染危及生命。其就诊的肿瘤医院一筹莫展,立即下了病危关照书。随后,眷属将患者转至中日友爱医院中西医联合肿瘤内科,颠末近2周的中医内服外治,剥脱性皮炎得到有用控制,患者离开了生命伤害并顺遂出院。
随着医学进步,恶性肿瘤正渐渐演变为一种可恒久管理的慢性病。“我国生齿老龄化题目日趋严肃,疾病谱系发生巨大变化,慢性病已寂静占据主导职位。”中日友爱医院中西医联合肿瘤内科主任娄彦妮表现,现在大量临床履历表明,中西医联合医学在恶性肿瘤、心脑血管疾病、内分泌与代谢性疾病、呼吸体系疾病等庞大慢性病与共病中显现出了明显上风。“将来,在这些范畴,中西医联合医学人才大有作为。”她说。
然而,现在中西医联合人才储备不敷,真正具备中西医联合头脑的高条理人才尤为稀缺。“当前中西医联合教诲存在‘倒金字塔’布局,本科生占比过高,而硕博研究生造就规模严峻不敷。这直接导致临床与科研高端人才断层,制约学科纵深发展。”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医大家张伯礼对此忧心忡忡。
《天下中医药统计摘编》数据表现,2021年天下开设中西医临床医学本科专业的高校仅52所,天下高等中医药院校本、硕、博在校门生中,本科生占比高达89%以上,博士生仅1143人。
进入21世纪以来,国家连续支持中西医联合医学这一“民族瑰宝”的发展,包罗将其纳入国家本科教诲专业、试点开展九年制中西医联合教诲、建立国家中西医联合医学中央、组建62家头部大型综合医院为首的国家中西医协同“旗舰”医院工作同盟……
国家层面鼎力大举推动的背后是不停增长的需求。“我国拥有14亿多生齿,随着老龄化水平加剧,慢性病诊疗需求飙升,中西医联合医学人才缺口势必进一步扩大。”北京中医药大学教务到处长刘铁钢说。
“中西医联合高条理人才短缺题目,本质是医学教诲体系与临床需求摆脱所致。”张伯礼发起,强化研究生教诲,增设“中西医联合”一级学科博士点,扩大招生规模,在“双一流”高校试点推行本硕博贯通造就筹划,比方,中医和西医院校团结造就项目等;创建临床博士后工作站,在三甲医院设立中西医联合专项博士后岗位,重点造就复合型临床科学家等。
“我始终坚信,中西医联合医学能在传承中医精华、吸纳西医上风的底子上,形成独具特色的诊疗体系,以其融合性上风在国际医学范畴发出中国强音。”天津中医药大学中西医联合学院(临床医学院)院长边育红表现。
推进“根部”融合,
破解中西医“两张皮”
一类独立的医学课程本应为“一个底子+一个临床”。中医学云云,西医学亦云云。然而,记者从多所高校相识到,中西医联合医学现在却广泛存在“两个底子+两个临床”或“两个底子+一个临床”的独特征象。
“两个底子”指分别开设中、西医底子课程,“两个临床”指分别开设中、西医临床课程,“一个临床”指只开设中西医联合临床课程。
比方,坐落在某一线都会的头部中医类院校中西医临床专业底子课程包罗中医类的《伤寒论》选读、《中医诊断》《中医方剂》等,西医类的《剖解学》《病理学》等,并没有开设专门的中西医联合底子课程。“两个底子”的环境在天下广泛存在。现在,越来越多的高校正在实验开辟中西医联合临床课程,将“两个临床”合二为一。
“真正的中西医结归并不是‘中医+西医’‘西药+中药’的‘机器联合’,而是要突破中西医学之间的壁垒,兼取中西医之长,举行有机融合。”刘铁钢说,中西医“两张皮”的征象在高等教诲和临床应用中仍较为突出。
他以为,其根源在于中西医理论尚未贯通——西医学注意实行、夸大微观,中医学讲求阴阳均衡、强调解体。二者具有完全差别的天下观和方法论。
“当前很多高校的中西医联合专业课程融合深度不敷,中医与西医知识仍以独立板块出现,缺乏将两者有机联合的交织课程,难以造就门生运用中西医联合头脑办理临床题目的本领。”湖南中医药大学中西医联合学院党委书记张国民同样对此颇为担心。
他号令,教诲主管部分应牵头构造专家,订定中西医联合专业课程设置的国家尺度,明白中医与西医课程的公道比例,并鼓励高校开辟中西医联合交织课程。
中西医联合交织课程的开辟,有赖于理论的有机融会。那么,两种截然差别的医学毕竟怎样从“根部”融合?
天津中医药大学传授张俊华以为,理论层面,需树立汤钊猷院士提出的“中医之道驭西医之术”理念,即以中医的团体观念、辨证论治、治未病等“道”为引导,同时整合西医的方法、技能以及疾病病理认知等“术”,才气实现中西医融合发展。
边育红指出,方法论上要实现语言互通,通过顶层计划买通中西医术语隔阂,比方用当代科学阐释中医药的作用机制、证候对应表型术语等;推动循证医学创新,创建符合中医特点的循证评价方法等。
作为实践属性极强的医学专业,中西医联合的实践讲授环节存在短板。边育红表现,当前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中,尚未设立专门的中西医联合培训方向及基地。这一近况对中西医联合长学制人才造就形成显着制约。只管部门高校已实验开设相干长学制专业,但受限于实践造就体系的不美满,其学位授予仍多以学术型硕博士为主,专业型硕博士学位的授予面对较大限定。
“学术型硕博士结业后若想从事临床工作,还需在入职后到场规范化培训,这无疑延伸了临床人才的造就周期。”边育红发起,应通过顶层计划买通中西医的壁垒,连续美满人才造就体系,如在三甲医院设立专门的中西医联合专科培训基地,为人才提供连贯、体系的实践造就路径。
开发专属赛道,
扩展职业发展空间
在某交际平台中搜刮“中西医联合”关键词,“中西医联合临床到底有多难就业”等一系列文章道出中西医联合就业的酸楚。大多数分享求职履历的中西医联合结业生们犹如李凯旋一样,进入了中医院或西医院的中医科室,少少能跨进西医的“圈子”。
“固然现行有关卫生、中医药的法律法规未克制中医种别医师到西医院西医科室执业,但中西医联合医学被广泛归类入中医学的范畴中,许多西医院不倾向于雇用中西医联合医学配景的结业生。”一位工作于北京三甲西医院的知恋人士告诉记者。
他透露这有两方面缘故原由:一是中西医联合专业的高考登科分数相对于纯西医专业会低一些,某种水平上意味着生源质量有差异;二是中西医联合专业的导师体系尚不完备,好比评西医的博导必要有国家级课题,但评中西医联合的博导只需省部级课题即可,这大概意味着导师引导门生科研的本领稍有差距。
“医师执业范围不敷明白,造成中西医联合专业人才大概无法在综合医院西医临床科室工作。”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联合医院院长李屹表现,中医种别执业医师分中医、中西医联合、民族医专业。此中,中医细分为内科、外科、妇科等18个亚专业,但中西医联合专业没有细分。“长此以往,大概会导致中西医联合学科发展弱化。”她说。
就算挤过了就业的“独木桥”,中西医联合从业者入职后的田地也颇为尴尬。
“中西医结归并没有独立于中医和西医之外的专属发展路径。”前述知恋人士告诉记者,入职后的评职提升、项目申请中,纯西医科室占比七成以上,纯中医和中西医联合科室共同分剩下不多的名额。在猛烈的竞争下,有的中西医联合大夫多年评不上副主任医师。
中西医联合评价体系也尚未美满。该知恋人士还指出,对于西医来说,职称评定时会稽核门诊量、临床工作时间等一系列量化指标和固定尺度,这比力轻易记载和考评。但对于中西医联合大夫来说,题目便接踵而来:许多中西医联合医师是分布在中医或西医科室中的,怎样界定哪些临床工作是中西医联合范畴的工作,怎样计入工作时长;中西医联合诊疗的独特代价,如改善生存质量、控制恒久费用等,怎样量化表现……“这些都是我们必要思索的题目。”他说。
“只有创建独立的评价体系,才气吸引更多良好人才参加,推动中西医联合走向更高程度,终极造福患者,也为天下医学贡献中国聪明。”张伯礼号令,国家应尽快出台政策,将中西医联合列为与中医、西医并列的独立种别,并订定专门的职称评审尺度。评审尺度要突出中西医联合的特色,好比临床疗效、技能创新、中西医协同治疗方案的优化等,而不是单纯看论文数目或科研项目。
张伯礼发起,可先在中西医联合上风单元和中医药综合改革树模区试点独立的中西医联合职称评审制度,积聚履历后再向天下推广。同时,鼓励高程度综合医院设立中西医联合专科,创建中西医联合会诊制度,为人才提供发展平台。
8月10日,李凯旋坐诊的中西医联合胆石症门诊就诊号初次挂满。记者相识到,这些患者大多都是为中西医疗法“点赞”的复诊患者。追念起一年前刚刚开设该门诊时的“门可罗雀”,李凯旋渐渐释怀:“疗效是硬原理,信赖中西医联合医学这条‘幽径’终能延展成保卫人类康健福祉的康庄大道。”
(本报记者徐庆群、操秀英、付丽丽对此文亦有贡献)
【延伸阅读】
一位大夫的“西学中”之路
◎本报记者 薛 岩 于紫月
在北京交情医院心内科办公室,主治医师刘锐锋与记者攀谈时,手机震惊声音不时响起。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语言也是“争分夺秒”,力图用最清楚易懂的方式完成每一次沟通。
对刘锐锋而言,“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黑白常详细的。一方面,他必须高效完成繁重的临床工作,包罗手术、病房管理、带教与科研等工作;另一方面,他还要挤出名贵的轮休时间,投入到北京市卫生康健委构造的“西学中”培训班的学习中。
“西学中”劈头于20世纪50年代,旨在造就西医把握中医药根本理论与技能,是中西医联合造就人才的紧张途径。
作为临床医学博士,刘锐锋这位拥有10余年履历的西医专家已乐成完成无数台心脏手术。然而,面临复杂多变的疾病,他也曾有过一筹莫展的时候。前不久,他就碰到了如许一个案例。
王阿姨本年76岁,因连续胸痛来到北京交情医院问诊,被确诊为是冠心病。经治疗后,王阿姨胸痛症状有所缓解,但一个新的题目又浮现出来——自发口苦,口腔异味严峻。
这引起了刘锐锋的鉴戒:是否冠心病引发了其他归并症?颠末一系列查抄,刘锐锋清除了患者存在器质性病变的大概。
此时,“西学中”的知识储备让刘锐锋有了新的判定,这大概是中医所说的“胃火炽盛”——胃中火热过盛,导致消化功能非常,典范症状就包罗口干口苦,口腔异味显着。他果断对症下药,利用中药调治。几天后,王阿姨顺遂出院,并表现嘴不苦了,口吻也淡了。
这次诊疗让刘锐锋深刻领会了“西医看病,中医看症”的差别。西医善于办理详细部位的疾病,而中医则强调解体观念,着眼于调治人体的气血运行和阴阳均衡,从而优化整个身材体系的功能。
而这种团体观在应对老龄化挑衅时尤为紧张。刘锐锋观察到,医院里的老年患者每每归并多种疾病,如糖尿病、高血压、关节炎、肠胃病等。“西医通例做法是针对差别疾病分别开具药物,很多老人不得不平用大把大把的药物。”刘锐锋坦言,中医的体系调治思绪,为破解这种多重用药逆境提供了大概。
现在,在应对庞大伤害病症和疑难杂症时,拥有多年西医临床履历并学习了中医的刘锐锋,显得更加从容。他很光荣,中医疗法为诊治开发了新路径,提供了更体系、团体的视角去熟悉患者的身材,成为西医治疗的有力增补。
本年底,刘锐锋即将从“西学中”培训班结业,他对此满怀等待。谈到下一步规划,他表现,结业后,还会专门去中医院学习。“现在我还只是一个入门级选手,知识多停顿在理论层面。要想真正走通这条路,必须积聚更多实战履历。”他说。
“挤时间学习,你不累吗?”面临记者的提问,他笑着答复说:“我不外是想多学点东西。就像带兵打仗,假如武器库里多一件武器,你就多一份克敌制胜的选择。”
这,大概是当下医者不停求索的真实写照。